民間有一種說法,七歲以前的孩童,天靈蓋尚未閉合,因此能夠看見或感受到一些成年人無法察覺的東西。
甚至還有一種說法:看房子的時候,可以把家中的嬰兒一起帶去。如果嬰兒進屋後不哭也不鬧,那麼這間房子應該就是宜居的。
至於這些說法究竟是真是假,我不知道。

換個角度想,或許這也像史蒂芬・金筆下的許多詭異故事——有些恐懼,本來就源自孩童眼中那些無法理解的事物。
當一個孩子用有限的理解與語彙,說出自己所看見的「事實」,對孩子而言,那就是真實發生的事情。
但對成年人來說,孩子說出的話,可能只是顛三倒四、毫無頭緒。
所以,大人常說:童言無忌。
直到現在,我還記得孩提時期發生過的那件事。
為什麼記得?
我也不知道。
害怕嗎?
當時那一陣子,的確怕得很厲害。
後來呢?
沒有記憶了。
也許,這件事情真的只是一個短暫的現象。
只是隨著年紀漸長,我開始發現,記憶裡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合乎邏輯。
我甚至開始不確定——
那一晚,我究竟看到了什麼?
那時候,我還很小。到底幾歲,我不知道。
但我記得,那時我還沒有上小學。全家人睡在一張大通鋪上,母親睡在身旁。那個年代,母親習慣用浴巾替我們把肚子綁起來,怕孩子睡覺時著涼。
那時弟弟還沒有出生。
依照年齡時間推算,我應該還不到五歲。
鄉下人睡得早。
夜裡,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。
照理說,那個年紀的孩子應該很好睡。
可是那一天,不知道為什麼,我半夜突然醒了過來。
醒來之後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房間裡很安靜。
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,還有棉被摩擦時細微的窸窣聲。
我叫了母親幾聲,母親沒有理我。
大概是睡得太熟了。
我覺得無聊,便伸出手,在母親臉上戳來戳去。
就在那時——
我的目光無意間瞥向右邊。
那裡是一座老式衣櫃。
衣櫃的上方,在昏黃的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,窩著一坨漆黑的東西。
我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。
更讓我害怕的是——
那團黑暗裡,似乎有一對像是眼睛的空洞。
它就那樣待在衣櫃上方,盯著我看。
當時的我嚇壞了。
我搖著母親,一直小聲地喊:
「媽媽……媽媽……那裡有大老鼠!」
可是,母親沒有醒。
我只好縮進被窩裡。
整個人躲在棉被裡,大氣都不敢出。
過了一會兒,我實在忍不住,又偷偷拉下一角被子,朝衣櫃上方看去。
那個東西還在。
一動也不動。
就那樣盯著我。
我嚇得趕緊把被子拉回來,再也不敢看。
後來,我就這樣一直躲在被窩裡,直到睡著。
現在回頭想,那時候的我,為什麼會說那是一隻「大老鼠」?
我住在鄉下。
老鼠對鄉下人而言,一點也不陌生。
我討厭老鼠,卻並不害怕老鼠。
可是,當時的我就是這麼說的。
「那裡有大老鼠。」
如今想來,我的記憶與當時的用詞之間,似乎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矛盾。
因為依照我現在所能回想起來的畫面——
我看到的根本不像是一隻老鼠。
我記得的,是一坨黑漆漆的東西。
沒有清楚的輪廓。
只有那兩個像眼睛的空洞。
它蹲伏在衣櫃上方。
一動不動地看著我。
那到底是什麼?
是孩童的恐懼,在黑暗與昏黃燈光中自行拼湊出來的怪物?
是某種我當時無法理解的東西?
還是一個單純的錯覺?
我不知道。
或許,小時候的我根本沒有能力描述自己真正看到的東西,所以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事物,替那個未知的東西取了一個名字——大老鼠。
這件事不是只有一天,我記得我害怕過好些個晚上。
後續如何?我已沒有記憶。
這件事,我到現在仍然無法理解。但,我記憶中的那個「大老鼠」——
絕對不是一隻老鼠。